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乡村葬礼——旧文重新整理

1已有 830 次阅读  2017-08-18 16:25

写了太多“待整理”,未免食言,开始逐篇整理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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听说姑姥爷去世消息时家人都已经做好了思想准备。

 

驱车赶往几十公里外的煤矿,进山的路几经修整比起十多年前已有质的飞跃。

 

记忆中进山的路,只一个字,“冷”。跟随父母第一次进山还是在上小学的时候,那时没有直通矿上的班车。到了山脚下进山的唯一交通工具便是来往拉煤的货车改造而成。那回正赶上冬天,货车驾驶室里空间有限,大多数乘客只能在货车敞开车式厢里,大人们怜惜小孩子要我坐在驾驶室里。我回头暼见父亲正翻身坐上卡车车厢里,于是执拗着跟父亲一起翻到卡车车厢里。

 

几条被磨得油光发亮的条凳横在卡车翻斗里没有任何固定措施,放到今天来说这样的安全标准是没法载客上路的。可当时那是进山唯一的方式,车时常在崎岖的盘山路挪动,两边就是悬崖,车上的我不敢看向两边,唯有更紧的握住条凳。条凳在起伏的路面不停摇摆,这还不是最糟的。冰天雪地里的寒风借着车行的速度将威力提高到了极限,这才明白书里形容的“如刀割般的寒风”绝非文人的虚妄之词,甚至这样的形容,还略欠些火候。凛冽的风吹在身上,所有的御寒衣物瞬间成了摆设轻易就被吹了个透。

 

冷,手脚渐渐麻木,呼出的空气立马冷凝成为浓密的雾气,这也是唯一还能明确感到的一点儿活气。我就要死了吧?当时的我就是这么想。过了一阵子,真的就被冻得哇哇大哭起来。那种彻骨的冷即使今天想来仍能感到来自骨髓的那种颤抖。自那以后我落下了关节炎的毛病,母亲在有限的经济条件下想尽了所有办法,土法拔火罐,按摩,捂盐袋……依靠这些办法关节炎竟奇迹般痊愈了……

 

开车行驶在柏油路面上,新疆今年的春天比往年来的更晚一些,以至于你还没有来的及感受春,夏早已按耐不住激动和你结结实实地撞了个满怀。

 

路两边的绿,忽然在一夜之间爬了漫山遍野,牧人赶着的羊群截断公路,几只羊大大咧咧从车前走过。我也乐得欣赏这人与自然的和谐,然而母亲的忧伤提醒我此行终究是奔丧之行。

 

赶到煤矿时,已经是上午十点多。

 

十多年过去了,煤矿仿佛始终把自己隔绝于外面的喧嚣热闹之外。依然保持着很久之前的样子,崎岖的小路,低矮的平房,门口闲聊的大妈,屋里传来的婴儿啼哭,柴门犬吠依旧……时间在这个小村里仿佛凝固了。听老人们说这些年有些钱的年轻人都在城里买了房,有年纪的老人却早已习惯了这里的生活,城市里的生活对他们是没有吸引力的,反到是在山里过的自在。闲来几个老哥们打打牌喝喝小酒,姑姥爷在一次回家途中摔了一跤,自此病情时好时坏。好的时候能和人简单交流,差的时候甚至不认识自己的老伴,就这样一直苦苦撑着……

 

村口到姑姥爷家的路不远,但这次每一步都迈得比以往沉重了许多。到门口时,母亲压抑许久的情绪终于爆发了。

 

哭声,撕心裂肺的哭声!

 

灵堂设在门口的院子里。黑色幔帐搭起的灵堂,白色墨迹写就的挽联,“驾鹤西游”几个字映入眼帘。姑姥爷的遗像摆在正中,棺木正后方一个大大的“奠”字格外醒目。

 

姑老爷几十年前从江苏老家辗转到了新疆,几十年过去了依然乡音未改,对于老家的思念也常挂在嘴边,这次丧礼的仪式也就基本就按照家乡的传统来办了。吊唁的人们在灵前三鞠躬如果是关系更近的亲人或晚辈,则需上前磕三个头,并上香。分列两侧的亲属须答礼,点燃的香一定不能用嘴去吹灭,点着后须香头冲上,待火自然熄灭后插入香炉。

 

上过香之后随着家人到里屋,去看望姑姥姥。姑姥姥和姑姥爷同岁,到了80多岁的年纪一切都看的很淡了,看到我们来了主动招呼我们坐下。房子很简陋,一张破旧不堪的沙发也不知道是什么年代的,人坐上去“嘎吱嘎吱”作响。人稍多,房内就没有了下脚之处。本想安慰她老人家两句,话到嘴边却又不知怎么说下去。

 

姑姥文化程度不高,一辈子过得很简单。虽说不上富裕,但单靠退休工资在矿区里也能做到衣食无忧了。老两口儿到了这样的年纪对物质生活没有什么过高的要求,平日里省吃俭用,家里唯一的孙子结婚时却几乎拿出了自己所有的积蓄,这就是中国的老一辈人的对子女晚辈最无私的爱的表达方式吧。

 

门口络绎不绝又有前来吊唁的人,老邻居、老朋友、老同事,人还未到门口已经哭声先至了,给本就悲伤的气氛更添了几分凄凉。

 

姑老爷走的时候83岁,按老家的说法算是“白喜”。随着来吊唁的人越来越多,大家聊起了家常,吃着瓜子,抽着烟,气氛反倒是越来越轻松了。二舅家的小孙子满院子乱跑,固执着要在道上撒泡尿,被母亲被追到满院乱跑大喊大叫,最终被狠狠收拾了一番。

 

远处驶来一辆面包车, “这是专门从城里请来的乐队”大舅说。

 

车门开了,车上下来五个人。三男两女,三个男的都约莫40岁上下,两个女的稍微年轻一些,其中一个衣着稍显鲜艳,下穿一双亮闪闪的高跟鞋倒是和整个气氛显得不那么搭调。

 

大舅同司仪简单的交代了几句,开始从车上卸乐器,除了大小的喇叭(唢呐)、竽、锣、鼓等传统乐器外还有电子琴、两个外放音箱等现代化乐器。

 

“弟兄几个,今天都卖把子力气,把气氛弄起来!完事后,主家在**饭店摆了宴席。”司仪大声说道。在这种场合下,话就是要说得就是这么直白,才能起到效果。

 

随着一声唢呐高亢的开场,其他乐器也应和着开演了。锣鼓点起,演奏的第一首是《父老乡亲》。与平时听到的有所不同,这一曲的演奏在很多小节都放慢了节拍,尽量把调子拉长,很多地方的抑扬顿挫更加明显,到高潮部分其中一个乐师放下手中的唢呐开始卖力演唱,声音不算专业,感情却饱满。吹竽的师傅也跟着节奏开始前仰后合做出弓腰、起身,有时候甚至作出整个人即将跳起来的大幅度的动作。人们听着带着几分凄凉,几分婉转的乐声,也被带入悲痛的气氛中。一旁披麻戴孝的家人更是痛苦不已,放声大哭起来。接下来的几个小时里,乐师们根据司仪的要求,又演奏了几首。曲目很杂民歌、戏曲、流行乐,一律都改为悲痛忧伤的版本演绎着……

 

再后来大舅请来入殓师也到了,在入殓师的主持下进行了入殓仪式,大伙都低着头,我想所谓一个人的盖棺定论大致就是如此……

 

丧礼当天的情景时常出现在脑海,如果在平时,我一定会嘲笑他们的迂腐,甚至会厌恶那一场好似太闹腾的所谓丧礼乐队,然而当天身处其中,完全融入到当时的气氛,嬉闹的人群、非专业的乐师、不懂事的小孩,都显得是那么正常。    中国有个词叫作“视死如生”,我不知道姑姥一家到底有没有达到这种境界,还记得入殓的那一刻,姑姥冲入人群中对儿女们大喊“不许哭!”……

  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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