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罗基础作品:最后一个夏天

9已有 4981 次阅读  2015-10-08 13:57   标签小说  最后夏天  桑榆原创 

 

      最后一个夏天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罗基础

  一

“小王!”木拉提叫我。

抬头、调好眼神焦距,我定定地看着桌子对面那张鼻高目深、刀刻一般的瘦脸,只见他把手中的酒杯高高举起:

“小王,一号井,知道不知道?”好像酒杯就是一号井。

我点点头:“当然知道!克拉玛依开发的标志。”

“那个一号井嘛,我爸爸的大儿子,我是他的第二个儿子。你,知道不知道?”

说这话的时候,他那细长的眼睛里射出的光芒先从我脸上收回去,盯着高举的酒杯,然后,又把目光从酒杯飘移到我脸上,盯着我。这会儿,我感觉那个酒杯又成了他爸爸,因为他说到“他的第二个儿子”时,在“他的”两个字那儿,语气和酒杯都顿了顿。

我摇摇头。

身旁的老李急忙用胳膊肘碰我,顿悟,想起了昨晚他的交代,便说:“哦,知道,一号井是你爸爸他们打出来的,那口井1955年喷油,你,1956年出生,所以嘛,哈哈……”

“图乌拉(哈萨克语:对)!1955年嘛,一号井出油了,爸爸和妈妈一高兴,就有了我。”

“哈哈……”我随大家一起笑了起来。

他兴奋地站了起来:“来,为了我爸爸大儿子的60岁和二儿子,” 说到这里,他用左手拍了一下前胸:“就是我,59岁的生日,干!”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
这顿饭是我请客,我的“拜师酒”。

我刚调到物业维修中心、任主任,不满一周。

有人告诉我,维修中心有几个能人,疏通班老班长木拉提就是一个。他是一张活地图,担任班长近30年,油城下水井和管网的地图全在他脑子里,公司调度一个报修电话,只要说出地点,他就能说出那一带的下水线布局和附近下水井的深度、建设年代、井内管线直径和走向。油城下水井有上万个,建设年代比我这个70后还早,但一直没有数据齐全的管网地图,木拉提常说“我整理着呢”,但至今也没见。明年他就要退休了,我想找他谈谈。

老李说,给他过60大寿时再问吧,过几天是他59岁生日。我说,好,到时把几个班长一起叫上,算是我的进门拜师酒。

其实,我请木拉提,还有一项重要任务:受人之托,核实一件事儿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 

昨天晚上,副主任老李给我讲了木拉提的故事,并告诉我,到时候他一定会提到一号井和他爸爸。

他还说,木拉提的酒量很大,但三杯下肚就出现醉态,可永远不会醉。酒后爱吹牛,当然也有“牛”可吹,因为他是公司多年的先进,当过一次市级优秀党员,去年被评为自治区道德模范。他虽好两口,但人好、酒风好,肚子里又有很多故事和笑话,大家都乐意与他一起喝酒聊天。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 

既然他这么钟情于一号井,那我就从这儿开始吧:

“木拉提师傅,你为什么喜欢说一号井?”

他拍了拍胸脯:“我爸爸以前就是那个井队的,响当当的1219青年钻井队。”

“司钻?井架工还是钳工?”

他摇摇头:“队长一个样。”

“副队长?”

“队长嘛,负责生产;我爸爸负责后勤:拉水、做饭,晚上值班,背个枪到处转。晚上嘛,狼有呢,狐狸、黄羊、野兔子有时也来偷吃东西、搞破坏。”他没有直接回答我的问题。

“后来呢?”

“哎呀,就是这个后来的事情麻烦得很。一号井出油了,我爸爸调到南山牧场当队长去了,每天就是放羊、打狼。好不容易从一个羊倌变成石油工人,又变回去了。唉!”他摇了摇头。

老李给我说过,对此事,他一直耿耿于怀,由于南山牧场没有学校,到了10岁他才到矿区一小上学,两年后,爸爸摔断了腰、不能上班了,他顶替爸爸到牧场看库房去了。他说,这辈子最后悔的事情就是上学少了。如果爸爸还在井队,就不会去山里打狼,就不会摔伤。那样,他至少初中毕业。

老李看我没有切入主题,就接过话说:

“来,举杯,我提议:为下水道疏通班元老级的木拉提师傅干一杯!”

木拉提一脸的幸福:“图乌拉!不是吹牛,掏下水道儿,”他说到“下水道”这个词的时候,声音降低、语速放缓,并在那个“道”字后面拐了个弯,然后,那个弯又拐了过来、出现了柳暗花明,在提高声音的同时他拍了拍胸脯:“我可以拍着康子(新疆方言:胸脯)说,我,资格最老!”

在干了杯中酒后,他眯起了双眼,仿佛回到了从前:“那个时候,下水道少得很,少得很,厂里有下水道、苏联房子有下水道,平房没有。我们家原来嘛住地窝子,后来搬到苏联房子了,才知道房子里面还有个厕所呢。后来嘛,七八年嘛七九年,矿区盖楼房了,下水道多了。”

他说的苏联房子是苏式建筑,是上世纪四五十年代苏联专家的住宅和办公楼。1954年苏联专家回国后,住宅分给了职工。平房是指上世纪六七十年代职工自己打土块盖起来的房屋。

“不对吧,你哪一年结婚的?还住地窝子?”老李一脸的疑惑。

“我八一年结婚,住平房。我说的是我爸爸的房子,以前还住马号呢。”

马号,是一个地名,以前是养马养牛的地方,马、牛当时主要用作拉车,那一片儿的住房大都由马厩改造而成。

“你参加工作就在疏通班?”我问。

“那个时候叫下水道班,维修中心也不叫物业公司维修中心,叫生活公司修缮队,啥活都干:修房子、掏厕所、掏下水道、打炉子砌火墙、种地、还有牧场。我以前牧场放羊呢,牧场和生活公司合并后,我先到东村种地,后来掏厕所,再后来掏下水道。”

“那时候掏下水道用什么工具?”我问。

“唉,说不成。那个时候辛苦得很,全部是手工的。只有铁锨、铁钩子、竹竿子、大桶,哪有什么清淤车、高压车、疏通机。”他感慨地说。

老李趁机问:“那个时候你就开始收集下水井的地图了?”

“没有,那时候正忙着找媳妇呢,最大的想法就是调离这个单位。每天一身汗味、臭味,哪有姑娘喜欢你。不过,你说的那个地图嘛,快好了,到时候会有惊喜。”

“惊喜?”大家都伸长脖子看着他。

他微微一笑,是那种狡黠的笑,得意的笑。

老李头一歪:“‘到时候’,是什么时候?”

“反正不会超过今年夏天。”

“为什么是今年夏天?”

“今年夏天,是我上班的最后一个夏天。明年四月份,就是这个时候,我退休了。”

他说的夏天,并不是完全意义上的夏季,而是从天气转暖的四五月到天气变凉的九十月。新疆的冬、夏两季漫长,春、秋两季很短。

我看老李的问题已有了答案,便继续我的计划:

“木拉提师傅,听说你女儿要参加‘出彩中国人’大赛?”

“图乌拉!我的娜迪拉,长得最漂亮,歌唱得最好,舞跳得最美!”他说的时候,脸笑成了一朵灿烂的菊花,尤其是说到那个“最”字,语调在升高、语气在拉长。

“她一定能够出彩!”说完,他把两个大拇指有力地向前伸了一下。

娜迪拉是个汉族弃婴,二十多年前被他收养。

大概你猜着了,我就是要打听这个娜迪拉的神秘来历。

我上任的第二天,收到一封信,说要寻找当年遗失的女婴,收养者可能是木拉提。她从报纸上看到道德模范木拉提的事迹后,觉得木拉提收养的汉族弃婴就是她当年遗失的女儿。并再三嘱咐要保密,现在只是猜测,当然,还有个人隐私。

她在信里透露了事情的大概:

二十多年前的夏天,艺术学院来了一位采风的老师,在车间参观时,与当操作工的她攀谈了几句,两人都有相见恨晚的感觉,后来,就有了一夜之欢。那时,她还是个20岁的姑娘。两个月后,发现有了身孕,可老师已杳无音讯。后来,她在油城的亲戚家生下了这个孩子,但送人了,时间是1992年的五一。再后来,她调走了。她说,“孩子送人”不是送给某个人,而是被亲戚放到某一个公共场所了,但地点不详。

尽管在酒桌上没有完全了解清楚,但还是知道了娜迪拉的基本情况:23岁,六小音乐教师,男朋友在城建局工作,喜欢音乐舞蹈,两人经常一道去婚礼现场助兴演出。木拉提不喜欢这个小伙子,说他的头发难看,下面一圈光光的,头顶上长长的、乱乱的,像鸡窝。我说,现在年轻人就流行这个发型。他接着说,那个裤子,瘦瘦的、像女人的七分裤,光个脚穿皮鞋,穷人一个样。我说,这叫文艺范儿,演出的需要,平时不是这样吧。他说,反正看不惯,不喜欢。

过了几天,我又找他聊了一会儿,重点是捡孩子的过程。

那天凌晨,他在疏通完一个下水井后,骑着自行车急忙回家。路过红旗商店时,听到有婴儿的啼哭声,他停了下来,仔细一看,台阶上有一个蓝色包裹,是48道杠棉工作服包起来的。婴儿似乎感觉到有人来了,哭声越来越大。他走过去抱了起来,里面有一张纸条,他认识的汉字不多,但能看出个大概:1992430日出生、没病、谢谢好心人!

红旗商店是油城当时最大的商场,一栋长平房,现在已被五层大楼的“友好商厦”取代,面积也扩大了几十倍。

“那张纸条还在吗?”我问。

“原来存着呢,后来从平房搬到楼房,又从一室一厅搬到两室一厅,再搬到现在的三室一厅,好多东西都找不到了,条子藏得好好的,就是看不见了。”

“你确定那天是五一?”

“当然,那天我的两个儿子要参加二小的运动会,大儿子还要代表少先队升国旗呢。”他肯定地说。

现在时间是吻合的,如果地点、那个48道杠棉工服和那张纸条吻合的话,就可以断定了。我想。

于是,我给对方写了一封信。

对方很快回信,告知,那个亲戚已故去,与他们的后人也无联系。不过,她提供了一条线索:孩子的左耳朵后面有颗小痣。同时还寄来一张照片,她年轻时的照片,还有一束头发。说,可以比照一下长相,也可以悄悄做个DNA鉴定。

最后她以哀求的口气写道:她身患绝症,将不久于人世,希望在夏天看到这个女儿,这是她的最后一个夏天。

        四

五一过后,夏天悄悄到了。在山桃、榆叶梅和桃树、杏树的花蕾绽放之后,苹果、李子、山楂、海棠、国槐和丁香相继开花,五颜六色的郁金香更是吸引眼球,令人驻足,整个油城是一树一树的花,一片花的海洋。我们下水疏通工作也进入繁忙期:对餐饮点附近的隔油池进行清理;对下水井进行维修;参与老区下水管网改造等。

木拉提和疏通班的同事每天奔波于街巷之间,看着他忙碌的身影,我实在不忍心谈娜迪拉的事儿。但那封信,让我分明听到了一个行将离去的母亲在呼唤。我很纠结:如果确认了,是什么结局?木拉提会怎样?如果不是,那又是什么结局?所以,几次见到他欲言又止。

也许他看出了什么,一天,他主动找到我,说,主任放心,那个地图,我一定在入冬前完成,到时候你一定会大吃一惊。

看来他误会了。我笑了笑:我相信,我不担心这个问题。他问,那你?我想了想,说,年龄不饶人,不要太累了。他睁大眼睛:没事儿,这是我的最后一个夏天,明年就休息了。

我听到“最后一个夏天”这句话时,心里又“咯噔”了一下:想到了那位母亲,依稀看见了那期盼的眼神,这坚定我继续询问收养之事的决心。

我示意他坐在树下的石凳上:“娜迪拉的‘出彩中国人’节目准备好了吗?什么时候出发?”

“准备好了,六一过后就去北京。”

“那,她左耳朵后面那颗痣不会影响吧?”我试探着问。

“没事儿,绿豆一样,看不见。”

我心中一喜!就是这个孩子了,心里有底了。

“我问件事儿。如果,我说的是如果,娜迪拉的妈妈找来了,你怎么办?”

他想都没有想,立即回答:“不可能的事。”

“别忘了,你收养娜迪拉的事迹在报纸上、电视上都宣传了,如果她的孩子左耳朵后面也有颗痣,她就是娜迪拉的亲生母亲,如果她真的找来了,你怎么办?”

“哪有这样的母亲?她就不配当母亲……”他越说越激动,站了起来。

我抬起手示意他坐下:“那,如果她就看一眼呢?”

“就看看,不带走?”

“对,她已经没有时间在一起生活了。”

“为什么?”

“她是一个病人,癌症晚期,活不过这个夏天,这是她的最后一个夏天。”

“可怜的人!”他哀叹一声。

“王主任,王主任!”有人在喊我。循声望去,是政协的小张。

    小张把我拉到一边说,你给木师傅说说,这个改造方案能不能逐年实施。我一看,是关于老区下水管网改造的提案,由木拉提等十几个政协委员联名提出。他们要求在今年完成,同时要求,在油城所有餐饮点建隔油池。

老区是指北京路以西地区,时间节点在1990年左右。1990年以前的下水线又老又细,下水井也少,问题不断;1990年之后虽有改善,但由于油城发展速度快、大量的年轻人涌入和居民消费习惯的改变,餐饮业快速膨胀,油泥堵塞下水管线和井子的事情时有发生,建隔油池是一个好办法,但由于资金问题,仅实施了一部分。

我问,干不了?小张答,专业部门说,一年不行,五年还比较可行。您看?

我把木拉提叫过来:“提案要科学、可行,改成五年吧。”

“五年?老百姓的房子里不知道要挖开多少次。不行!”

他告诉我,在大庆西路商业街那一片的商辅楼,居民家的下水管线进入下水井时要从一楼商户的楼顶穿过,由于拐弯多、坡度小,管线经常堵,每次处理时都要挖开居民家的地面和商户的天花板,在老区类似情况不少。在新区主要是建隔油池。

“这样,你把几个出现过堵塞的地方标出来,要求今年完成;其他的在五年内干完,可以吧。”我与他商量。

“那,今年夏天干不完了?”他还想着他的最后一个夏天。

“留给我们干嘛。”我握着他的手说。

第二天,他到我办公室,说,想好了,让娜迪拉去见她妈妈。可是,不知道怎么开口。我想了想,从抽屉拿出那张照片,说,你就告诉她,这个阿姨快不行了,但女儿找不到,你能不能顶替一下,当一回志愿者,献爱心。说完,我把照片递给了他。

他接过照片,眼睛一亮:“唐卡勒顿木(哈萨克语:我很惊奇)!我的娜迪拉一个样。”

我一听,也很兴奋:“好!你就说,因为长得像,所以派你去。”

“佳克斯(哈萨克语:好)!”

转眼到了五月底,这期间木拉提找我谈了几次,除了夏天要完成的工作就是他女儿,我隐约感觉到他的担忧,他老说起抚养女儿的不易:为了三个孩子,他和妻子曾经一天一个馕;为了让女儿上大学,他的大儿子提前工作等等。

他还说:“那个时候嘛,钱太少了,我和老婆子一个月才400多块钱,要是现在这个样子,我的儿子全部上大学了。”

我问:“现在你们收入多少?”

“八千,如果算上儿子、丫头的话,两万多了。”他愉快地回答。

“是嘛,向前看,以后越来越好,娃娃的事情一个样。”我轻松地说。

62号,娜迪拉要出发了。

走之前,她特意找到我:“王主任,我先去看妈妈,然后去北京。”

“妈妈?你知道了。”

她点点头:“爸爸告诉我了。我要谢谢您。是您,让我找到了我的生母,她是给了我生命的人,只是知道得太晚了。我已向学校请假,等比赛完了,就去陪伴她,度过她的最后一个夏天、最后的时光。”

“也是最好的时光。你真不愧是你爸爸培养出来的好孩子。”我由衷地赞叹。

“王主任,这里有一个惊喜。”

“什么?”

“您看!”站在她身旁的一个帅小伙边说边拿出iPad

娜迪拉指了指他:“我男朋友色力克巴音。”然后对他说:“你介绍一下吧。”

色力克巴音用手指划拉了一下手里的iPad:“王主任好!这就是你们要的下水管网地图,三维立体的,所有数据都有。不仅有下水线和井子,还有新水、暖气、天然气管线以及电缆线等等,以后你们检修施工就不会挖到其他管线了。”

“太好了!这是你做的?”

“这是建设数字城市的一部分,我们城建局做的,预计在年内基本完成。”

“你爸爸知道吗?”我问娜迪拉。

“当然知道,有些数据还是他提供的呢。”她满面春风地回答。

“他怎么没来?”

“今天送别,可能心里难受吧。”色力克巴音抢着回答。

“主要是他没想到:他不喜欢的家伙,居然帮助他实现了这个梦想。有点不好意思。”娜迪拉笑着说。

我笑了笑:“在你爸爸心中,你是最好的,你喜欢的就是他喜欢的。好了,上车吧,祝一路平安。”我与他们握手告别。

看着他们渐行渐远,我的鼻子有点发酸。

忽然,我觉得身后有响动,回头一看,不远处的树林里站着一个人——木拉提。

 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         20157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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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表评论 评论 (6 个评论)

  • 迷糊 2015-10-13 12:49
    看你作品,是一种享受
  • 桑榆 2015-10-13 17:14
    迷糊: 看你作品,是一种享受
    谢谢!互相学习。
  • 迷糊 2015-10-14 10:12
    罗总,最近忙吗?不好意思,十一,我们朋友约到出去玩,没有联系
  • 桑榆 2015-10-15 06:25
    迷糊: 罗总,最近忙吗?不好意思,十一,我们朋友约到出去玩,没有联系
    我现在湖南毛泽东文学院学习,是新疆作家班,月底结束。
  • 遨游江湖 2015-10-23 13:10
    看完你的作品,心里面想起了远方的亲人,谢谢。
  • 桑榆 2015-10-24 00:00
    蔡菜: 看完你的作品,心里面想起了远方的亲人,谢谢。
    这是我没有想到的。谢谢你已经进入了角色,你懂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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